夜了，窗外不停地下雨，一秒又一秒，时钟的滴答声仿佛在与雨丝竞相奔跑。雨水的漫溢恍若把回忆中碎片浸濡在一起，哗哗作响的敲打声，似乎总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韵致。我把小熊维尼抱在怀里，在床上缩成一团，手心的温度却总难以无法抵挡这座城市的冷静单调。自从得知慕容已不在这个城市的时候，天和我就一起唱着这轻轻淡淡的挽歌，伴着若有若无的雨滴。
爸爸妈妈不在家的屋子，显得格外空荡，空荡的就像地下停车场，我独自呆在屋里，静悄悄地躲在卧室，拉扯着被子，生怕它那棉絮里仅有的温存也离我而去。樟树林旁间或穿堂打过的车灯晃荡在玻璃上，又好像看到你骑着单车的身影，在雨中掠过。眼眼温热的液体流下来。
慕容是我的高中同学，准确地讲，是和我一起度过那段黑色与红色相间的岁月里最亲密的战友。还记得高三开学第一天的你，穿着黑白相隔的条格子短袖从校门口的葡萄藤下走过。高中时候的校园很美很安静，进门就是葡萄藤，沿着拱形的钢铁支架从上而下顺势爬下来，经常可以在篮球场或者草坪地看到你爽朗的笑容，以及命中率极高的三分球。
我知道，班里的很多女生都挺仰慕你的，而我却成为她们的笑柄。原因想必你也是知道，我的长相一般般而且偏胖。虽然还是一个高中生，体重都有成人那么重了，甚至比班上瘦小一点的男生还重那么一点。女生们大都不喜欢，“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，身边却正襟危坐着他这样的白马王子，难不成还是癞蛤蟆想吃王子肉？”这个班比较特殊，女生足足是男生人数的四倍还多，她们不时地投来鄙夷的目光。男生们你也知道，就此背后时常取笑你，“长得那么帅，身旁却伴了个如此般温婉动人的女子，真是有意思。”你知道吗？这样的闲言秽语我不知道听了多少遍，听了一年。
重新分班后不久，我就曾主动向班主任提出给我们换座位，让我坐在教室里最安静的角落，那里只有阳光，没有黑暗。只有爬山虎在清风中摇曳着身子向我微笑。慕容，你知道吗？我喜欢在那样的教室里学习读书，时至今日，我仍旧喜欢在未名湖畔北大的古老的红色楼群里阅读写字。过往的烟云眷恋着大地，斑驳色的青葱岁月，但却真实，属于我，或许也属于你，我们的心灵。
如果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，好让你安心学习，求知考上梦想的大学，好让我在平静中趟过这一年。你知道吗？如果那样的话，我就不会碍眼，不会让其他女生揶揄，习惯性地望望天看看地，偷偷地与时光老人挥手，日子从东到西。这便是那个时候我的想法，你却可能根本就不知道。直到后来，老师怎么也没有同意，为此，我不知沮丧过多少次。
外面依旧下着下不完的雨，这是江南多雨的季节，和北方大不一样。像那个时代的许多女生一样，高考结束后的第15天，你竟然第一次来到我家楼下。那时，我正在阳台晒刚洗完的衣服。我记得，那天你看起很清爽，像夏天的风一样凉爽。我把衣服一件件撑好，挂在阳台上，告诉妈妈，要出去一下。出了家门，我们在一起聊着一些漫无边际的话。那天，印象中你是穿着一件纯白色的T恤，不知道怎么的，我挺喜欢白色的，只是我的皮肤太黑，所以从小到大我的衣柜里很少能翻出一件纯白色的衣服来。
漫无边际的谈话总是很有趣，不带有任何目的，没有任何功利色彩，仅仅是聊天而已，像流水在阳光里显得碧澈通透一般，这样很自然。那天，你和我一路走过汽车站、时代广场、图书馆，最后来到了海滨小滩。
我记得最清楚的是，阳光很热烈，你一直走在马路外侧，把阴凉留给了我，其实我的心里感觉到你的体贴。很长的一段路程，却在和你的谈天说地中倏地飞过。从市区来到郊外，莫大的清凉和亲切。那天，我不知道我是以何等的力气来到这郊外。那天，天很晴朗，海和天温柔地拥抱在一起，分不清彼此的界限。我们坐在阴凉的大树下，沙土上留下一堆堆我们来过的痕迹，聆听着海浪声，远处帆船时隐时现，不时游人传来的笑声，还有那深沉而有力的呼吸声似乎期待着什么。
那天，你趁我不注意，贴近我的耳朵，告诉我，你喜欢我。当时，我的脸从耳朵到脖子全红了，耳角很热，脸也很热，看着你涨红的脸，我安静的默不作声。我们一起静静地观望着大海，像是大海的呼吸，又像是你的呼吸。我们一直坐着，潮水涨了，潮水退了，一个下午。
对于你的记忆，最深刻的便是那副干净爽朗的面孔，时常黑色或者纯白的T恤，偶尔还会念起那辆单车，现在不知去了哪里。我在深夜忍不住哭泣，当城市安静下来的时候，你的模样便会膨胀，浮现在脑海里。
最后一次见你在博物馆附近的那家超市里，你很匆忙地在挑选东西，看着你慌乱的样子，貌似有什么事情。当时不知道怎么的，只想离你远远的，越远越好，那样彼此的世界都会安静。看到你从超市出去，我的心终于平静了下来，你慢慢地消失在人海之中，直到后来，什么再也看不见了。
半个月后，爸爸妈妈陪我一起来到了北方，来到了北京，我考上了别人仰慕已久的大学。所有的一切都抛在脑后，我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打量着这个世界，好像怕它有一天会消失一样。抓紧时间和晨曦黄昏赛跑，每一天都过的丰富而充实，系里的同学们戏称我“早鸟”,一切的一切都是新鲜，对我来说这是多么难能可贵。
走在有着时光沉淀的校园里，看着曾经少年的红楼，漫步在英豪辈出的未名湖畔，沉浸在古旧的校舍里，阅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《罪与罚》，仿若回到了西伯利亚的荒原，以及北风劲烈的寒冬。这种古老的想象，载承着多少曾是少年的灵感和情愫。慕容，你知道吗？我告诉你，我认识了很多陌生的面孔，很多有意思的教授，从南岭深处飘摇而落的凤凰花，在北国却化却为一种思念。
新奇的事物，新奇的力量，不断的挑战。慕容，在忙碌中我忘记了一切，甚至似乎也包括你，但却识得许多书目，许多故事里的朋友，世界好像另外一个由我筑造而起的梦一样。在到处充溢着新鲜感的世界里，我的每一个细胞都很活跃，很有激情，仿佛就有释放不完的卡路里，好像我稚嫩的双手可以点石成金。
我的双手在大学里收获了知识，收获了成长。大学的第一个学期就这样结束了，我也不再是哪个娇小的女生了，当我踏上南下的列车时，我想起了那个白色T恤的少年，他就是你。
妈妈告诉我，你高考失利了，按照平时的成绩，怎么也考上个数一数二的名牌大学啊。
听阿姨说，高考成绩出来后不久，你就好像从这个世界消失了，你去了那里？你在哪里？慕容，你告诉我，你去了那里？你在哪里？
我倏地联想到博物馆旁的那家超市，也许那便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地方。你知道吗？当我走在那儿的时候，便会想起你，阳光暗淡的傍晚，我们一起做功课做资料，我们一起背那些个无聊乏味的单词，一遍又一遍的。
窗外还是在下雨，一秒又一秒，在这座安静的城市里，我躲在漆黑的屋子里，好像有光可以看到你，好像有声音是你的气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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